“新加坡富豪”折了！70亿波长光电为何走私2000万含锗镜片？

作者 | 高岩 编辑 | 叶开 来源 | 野马财经

2023年8月23日，波长光电在深交所创业板敲钟，发行价29.38元/股，开盘半小时涨超110%，市值冲上71.51亿元。台上台下宾主尽欢，大概没空去想：22天前的8月1日，商务部、海关总署对镓、锗相关物项实施的出口管制已正式生效——金属锗、区熔锗锭、二氧化锗等，未经许可不得出口。更不会想到，这一回旋镖会在3年之后把董事长等4位责任人送进监牢。

2026年10月8日晚，波长光电（301421.SZ）公告收到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三分院《起诉书》。检察机关认定，被告单位波长光电及被告人黄胜弟、吴红霞、朱静婷、齐文青于2023年8月至2025年4月期间，未按规定办理两用物项出口许可证，出口国家禁止进出口货物（光学镜片），数额达2010.85万元。涉案期间的起点，恰是管制生效的同一个月。

10月9日，波长光电报收63.63元/股，跌6.5%，盘中最低59.8元/股，总市值73.63亿元，与敲钟当日差距不大。

图源：罐头图库

01

20个月走私含锗镜片2011万元

灾殃并非从天而降。2025年4月10日，公司收到上海吴淞海关《稽查通知书》；7月11日《稽查结论》落地：涉嫌以伪报货物材质方式出口国家管制的含锗镜片，移送缉私部门。2026年6月17日，上海海关缉私局对黄胜弟出具《取保候审决定书》。到10月8日《起诉书》送达，这套司法流程走了18个月。

被告名单耐人寻味：被告单位是上市公司，被告人除董事长黄胜弟外，还有时任公司国际业务部（南京）总监吴红霞及国际业务部员工朱静婷和齐文青，从总监到一线员工一并列上。而董事长被列为被告人，也意味着检察机关并不认为这是员工的私自行为。

图源：公告

黄胜弟的身份特殊：1967年4月出生，新加坡国籍，1989年毕业于浙江大学光学仪器工程专业，2008年起任董事长至今，是公司实际控制人之一；他不直接持股，但与控股股东朱敏系夫妻关系，公司上市后，朱敏直接持股37.78%。

刑事后果的分量，要看涉案的数字落在哪一档。《刑法》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三款规定，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、物品，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并处罚金；情节严重的，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。第四款明确，单位犯本条规定之罪的，对单位判处罚金，并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依照各款处罚。汉坤律师事务所陈宇律师等法律界人士梳理指出，依相关司法解释，该类走私数额在20万元以上不满100万元即予定罪，数额超过上述标准的，应当认定为“情节严重”——本案2010.85万元，是该门槛的二十倍。

起诉书同时写明，四被告人到案后如实供述，依《刑法》第六十七条可从轻或减轻处罚；目前案件尚未开庭。

公司称预计不影响持续经营能力，但判决结果存在不确定性；6月调研中亦表示暂未获悉具体涉案金额，目前尚未计提预计负债。

参照系已经存在。2025年12月16日，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对常永生等走私案一审判决：走私镓、锗、锑等金属锭及化合物325余吨、价值1.46亿余元，主犯获刑14年、罚金500万元。

另一案中，A股上市公司光智科技（300489.SZ）的控股子公司本身具备出口资质，却自管制落地首日起伪造材料骗证，走私锗、镓9377余千克、货值5676万余元，流向日本。最终，安徽光智科技被判处罚金800万元，并被列入海关严重失信企业名单，永久失去两用物项相关出口资质；时任法定代表人、总经理刘留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，并处罚金100万元；销售经理曹琰获刑八年，并处罚金80万元；报关员朱帮夫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，缓刑五年，并处罚金20万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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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

为何铤而走险？

答案藏在锗（Ge）这种金属里。锗全球年产量不过200吨左右，几乎没有独立矿床，多与铅锌伴生或从富锗褐煤灰渣中回收，扩产并不容易；用途却极要紧——红外透镜、光纤预制棒、航天太阳能电池衬底，军民两用属性鲜明。锗虽然不是黄金、石油那种“人人都懂”的资源，但在现代军工、半导体、光通信里是“小金属、大卡脖子”的典型，被称为“战略金属”。因为锗既能做民用电信、光伏产品，也能做导弹红外导引头、军用夜视、卫星侦察。对于此类军民两用属性的金属，管制也是国际通行策略。

由于稀缺性，锗的价格近年水涨船高。上海钢联数据显示，截至2026年9月29日，国内锗锭报2.7万元/千克，年内涨幅98.53%；而2025年末还在1.36万元/千克附近，不到一年近乎翻倍。

与价格密切相关的是政策。2023年8月1日起，锗相关物项须向商务部申领两用物项和技术出口许可证，并提交最终用户与最终用途证明。2024年12月3日，商务部公告，原则上不予许可镓、锗、锑、超硬材料相关两用物项对美国出口。

而海外这条线恰恰握在黄胜弟手里。招股书显示，这位新加坡籍董事长曾任美国波长光电总经理，2012年5月至今任波长光电韩国有限公司社长，一家公司里最熟悉海外市场的那个人，成了起诉书上的第一被告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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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政策紧密相关的战略金属，被禁了为何公司还要铤而走险？一是“舍不得”：红外光学是起家赛道，海外客户认证周期长、黏性高，一旦因为政策原因限制撕毁合同，可能未来会面临许可证断供，订单和关系很难再捡回来；二是境内虽已是营收主力，上半年境内收入占比79.31%，但海外那两成恰是毛利与品牌溢价的高地。三是“以为查不出”：20个月里货物一批批出关，侥幸心理一直存在，直到稽查通知书上门。

还有一层背景：波长光电上市后日子并不轻松。2022年至2025年，归母净利润分别为6148.18万元、5412.64万元、3695.93万元和3549.14万元，连续三年下滑，2025年扣非净利润2659.04万元、同比下降14.34%。直到2026年上半年，营收2.43亿元、同比增长8.89%，归母净利润2884.68万元、同比增长102.65%，业绩才明显修复。

03

上市公司内控失灵

含锗镜片怎么“变成”普通光学镜片？目前尚未明确。但波长光电多次宣传，自研红外硫系玻璃成本低、重量轻，正替代含锗材料。两者同属红外材料，外观相近。而在海关报关单上，材质一栏不过是几个字。只要不写“锗”，货物就可能按普通镜片放行。

德恒律师事务所上海办公室合伙人褚维姝、律师郭丽丽提醒，刻意隐瞒货物性质可推定主观故意中的“明知”，“不懂政策”“客户要求”均不能免责；而《出口管制法》第三十九条还规定，受刑事处罚的出口经营者将被终身禁止从事有关出口经营活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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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笔生意值多少？涉案2010.85万元横跨20个月，月均约100万元，而公司2025年营收4.65亿元。为了每年千万元级别的订单，赌上的是刑事案底、出口资质与上市公司的合规记录，可谓得不偿失。公司自己也承认，涉案业务占对应年度营收比例有限。

不过，对于一家上市公司而言，通过走私来获取利润，且不说其中蕴含的法律和道德风险，也让整个上市公司的公司治理、风险控制安排形同虚设，直至警察上门之前，竟然无人提醒属实令人称奇。

治理结构或许解释了“为什么没人踩刹车？”。公司上市发行后，董事长黄胜弟的配偶朱敏直接持股37.78%，董事兼总经理吴玉堂持股18.73%，吴玉堂、黄玉梅夫妇是黄胜弟、朱敏的一致行动人。夫妻控股、一致行动人搭班、董事长亲自抓海外业务——典型的家族企业结构，决策链条短，制衡也短。

04

罚金、资质悬而未决

市场的判断写在盘面上。10月9日，波长光电下跌6.5%，报收于63.63元/股，总市值74亿元。拉长看，从2026年5月25日年内高点135.68元/股算起，到10月8日收盘股价已近腰斩，市值蒸发一半。

2026年上半年，公司境外收入5031.22万元，占营收20.69%，主要面向新加坡、韩国、美国客户。中邮证券分析师吴文吉、翟一梦在6月研报中指出，2025年公司境外业务收入受国际贸易环境影响有所下滑，公司已于2025年10月在马来西亚设立全资子公司睿思光学，意在以“前店后厂”延续境外布局。

目前，三重风险尚未落地。一是判决本身：公司若被定罪将面临罚金，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还需负刑事责任，最终量刑还受如实供述等情节影响，有待法院判决。二是资质：相比一次性罚金，《出口管制法》中“受到刑事处罚的出口经营者终身不得从事有关出口经营活动”的规定，对境外收入占比超两成、正布局马来西亚产能的公司，杀伤力更深。三是罚金和受影响情况一旦明确，财务报表需要计提相关损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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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在公司还有业绩缓冲垫。2026年上半年，公司经营活动现金流量净额由上年同期-2373万元转正至2807.67万元；半导体领域产品收入约1800万元、同比增长83%。中邮证券预计公司2026至2028年分别实现收入5.9亿元、7.7亿元和10.1亿元。

红外与精密光学产业链上的同行——光智科技总经理朱世彬接受《上海证券报》采访时表示，红外是锗最核心的传统下游，占比约35%，但赛道已告别高价红利期进入降价扩容阶段，硫系玻璃已基本替代低端民用红外锗材料。

换句话说，含锗镜片的稀缺性正被技术替代稀释，合规成本却在急剧上升。用2010.85万元的走私出口额，换一场可能改变公司出口命运的刑事诉讼，这笔账无论怎么看都不划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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