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列卫的“继承者”
Scemblix能否成为“下一个格列卫”?这个问题本身,就值得用哲学的尺度去丈量。

今年7月,诺华交出了一份意味深长的半年报:整个集团上半年实现营收275.21亿美元,同比下滑2%。然而,在诺华营收失去增长时,一款名为Scemblix(asciminib)的白血病药物却以85%的同比增长率逆袭狂奔。在2026年第二季度,Scemblix的销售额达5.62亿美元。
Scemblix在白血病领域的成功,让人联想到了诺华当年的另一款神药格列卫(Gleevec)。这款2001年上市的药物,成功将慢粒白血病(CML)患者的五年生存率,从30%跃升至90%以上。凭借惊人的疗效,格列卫在很长一段时间中扮演着诺华“营收担当”的角色,销售峰值在2014年时曾达到47.46亿美元。

图:格列卫销售一览
由于格列卫太过深入人心,直至今日依然有很多医生选择使用格列卫(或其仿制药)。哪怕格列卫的专利已经过期多年,但其仍能在2023年为诺华贡献5.61亿美元营收,堪称诺华21世纪最成功的药物之一。
Scemblix正是一款在格列卫“阴影”下诞生的药物,它曾险些被全面叫停。Scemblix能否成为“下一个格列卫”?这个问题本身,就值得用哲学的尺度去丈量。
01
Scemblix的破茧之路
故事要从格列卫如日中天的2006年说起。
那一年,距离格列卫上市已经过去了五年。它将CML从一种致死性疾病转变为可控的慢性病,被誉为“肿瘤靶向治疗的圣经”。格列卫之所以能取得如此大的成就,最核心的原因在于找到了CML的“七寸”。
CML的发病与“费城染色体”异常密切相关,患者的9号染色体与22号染色体发生易位,形成 BCR-ABL 融合基因,该基因编码的 BCR-ABL 融合蛋白具有异常活跃的酪氨酸激酶活性,导致白细胞不受控制地恶性增殖。格列卫通过精准结合 BCR-ABL 融合蛋白的酪氨酸激酶活性中心(与ATP口袋竞争性结合),抑制该激酶的活性,阻断异常信号传导,从而抑制白血病细胞的恶性增殖。但耐药问题却始终如影随形,尤其是T315I突变,让几乎所有ATP竞争性TKI都束手无策。
正是在这一年,诺华与斯克里普斯研究所的科学家们报告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发现:他们找到了一种不靶向ATP口袋、而是靶向ABL蛋白“肉豆蔻酰口袋”的变构抑制剂,代号GNF-1。这个分子对BCR-ABL表达细胞的抑制活性IC50为400 nM,虽称不上惊艳但却足以打开一扇新的大门。
这是一个“非主流”的方向。当时的CML药物研发逻辑高度统一:既然格列卫靶向ATP结合位点有效,那更好、更强的药物就该继续优化ATP口袋的结合。而通过结合远端位点来改变蛋白构象的变构抑制,在药物化学界被视为“高风险、高难度”的路线。
但诺华和斯克里普斯的团队没有放弃。经过系统的构效关系研究,他们一步步优化先导分子,最终得到了一个对BCR-ABL阳性细胞系抑制活性达到IC50 0.25 nM的化合物——ABL-001,也就是后来的Scemblix。
然而,好故事从来不会一帆风顺。
根据诺华科学家的回忆,Scemblix的研发项目并非一路坦途。它最初是一个“草根式”的探索项目,在推进过程中曾被叫停过两次。每一次叫停,都意味着资源的撤回、团队的解散、希望的搁置。
为什么会被叫停?变构抑制剂的临床转化难度远超预期——脱靶效应、药代动力学不佳、体内活性不足,任何一项都可能成为压垮项目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在一个已经有格列卫和后续多款TKI上市的时代,投入巨资去赌一个机理全新的分子,商业逻辑上并不划算。
但科学有时候就是靠“不划算”的坚持往前走的。项目在两次搁浅后重新启动,Scemblix最终进入了临床开发。2014年,首位患者接受了Scemblix的给药。从2006年的GNF-1到2014年的首次人体试验,整整八年——在制药行业,这几乎是一代人的时间。
02
从孤儿药到一线霸主
Scemblix临床开发历程,是一部不断“破圈”的历史:
它首次被产业认可是在2017年2月,FDA授予Scemblix孤儿药资格认定。这是来自监管层的第一个认可,但却并不足以让人兴奋,毕竟距离最终成药仍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果然,这条路一走就是接近4年的时间。2020年8月26日,Scemblix取得了第一个关键性的胜利,III期ASCEMBL研究达到主要终点:与辉瑞的博舒替尼相比,Scemblix在24周时的主要分子反应(MMR)率显示出统计学显著优势(25%对13%),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,因副作用停药的比例只有7%,而博舒替尼组是25%。
基于这一临床胜利,Scemblix于2021年10月29日获得FDA批准上市,成为首个获批的STAMP抑制剂。同时覆盖两个适应症:加速批准用于既往接受过至少两种TKI治疗的Ph+ CML-CP患者;完全批准用于携带T315I突变的患者。
尽管Scemblix成功落地商业化,但其依然需要面对格列卫等前辈们的竞争。真正让Scemblix从“小众后线药物”走向“大众一线选择”的,是2024年。
那一年初,Scemblix聚焦CML一线疗法的ASC4FIRST III期试验公布积极结果,Scemblix第48周的MMR率优于研究者选择的TKIs(67.7%对49.0%),具有临床意义和统计学意义。基于此,FDA在同年7月授予Scemblix优先审评资格和突破性疗法认定,并在10月加速批准Scemblix用于新诊断的Ph+ CML-CP成人患者。

图:ASC4FIRST试验结果,来源:诺华
至此,Scemblix完成了从“后线补救”到“一线优选”的跃迁。符合治疗条件的患者群体扩大了约四倍,这也正是Scemblix销售额在最近两年快速爆发的关键所在。
从2017年孤儿药认证到2026年全面商业化放量,Scemblix走了将近十年。它曾经被叫停两次,却最终成为了诺华在CML领域增长最快的产品。
03
Scemblix为什么会成功?
为何Scemblix会带来如此大的颠覆呢?首先源于一个聪明的化学选择。
从初代TKI格列卫到二代TKI如尼洛替尼、达沙替尼、博舒替尼,这些传统的BCR-ABL抑制剂全都靶向ATP结合位点。这个策略有效,但有先天缺陷:高度依赖ATP结合位点,一旦这个区域发生点突变(尤其是T315I),药物就失去了结合能力。这也使得大部分传统TKI药物,本质仍在统一平台进行竞争,并未跳出依赖ATP结合位点的底层逻辑。
而Scemblix选择的则是另一条道路——肉豆蔻酰口袋。它不与ATP竞争,而是通过变构调节的方式,将BCR-ABL1蛋白锁定为非活性构象。这就好像传统TKI是试图堵住发动机的进气口,而Scemblix是直接卡住了发动机的曲轴——路径不同,效果却殊途同归,而且完全不care进气口的各种“改装”(突变)。
更为关键的是,即使Scemblix也会产生耐药突变,但其正好能够与传统TKI实现互补。传统TKI面临的耐药突变,在Scemblix面前无效。反过来,Scemblix可能产生的耐药突变,传统TKI又能够覆盖。两者交替使用,耐药出现的概率显著降低。
这种“互补性”不仅是一种技术优势,更是一种商业战略。它意味着Scemblix不是要“取代”传统TKI,而是可以与之共赢——既可以作为耐药后的救援方案,也可以作为联合用药的伙伴。事实上,诺华已经在探索Scemblix与格列卫联合使用的方案。
当然,即使互补也有一个先后顺序,率先使用的药物会获得更多的市场份额。这也是为什么ASC4FIRST试验胜利后,Scemblix销售额会快速飙升的原因。在成为一线疗法后,Scemblix已经不再是传统TKI的替补,而成为更多患者的第一选择。
如今,诺华已将Scemblix的峰值销售预期从30亿美元上调至40亿美元。对于一个CML领域的小分子药物,这个数字意味着它正在进入“重磅炸弹”的上层梯队。
04
会成为下一个格列卫吗?
在讨论Scemblix能否成为“下一个格列卫”之前,有必要先厘清“格列卫”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格列卫(伊马替尼)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小分子靶向抗白血病药物。它不仅拯救了无数CML患者的生命,更开启了精准医疗的全新时代。格列卫的故事被写进了教科书、拍成了电影,它不再只是一款药,而是一个产业符号。
从商业角度看,格列卫的峰值年销售额曾超过47亿美元,这个数字Scemblix或许可以达到。但它将CML的5年生存率从不足30%提升至90%以上,所诞生的产业价值是无法逾越的。格列卫是“第一个”,而Scemblix是“又一个”。第一个改变世界,第N个只是改变标准——两者的历史权重完全不同。

图:Scemblix销售额一览
然而,如果我们将比较的尺度从“历史意义”切换到“临床价值”,Scemblix正在做的事情同样值得尊重。
在ASC4FIRST试验中,Scemblix的头对头比较对象包括了诺华自家的格列卫(及其他TKI),并取得了全面胜出的结果。格列卫是诺华在CML领域的奠基之作,而Scemblix正在证明自己比奠基之作更好:不仅是“不同”,而且是“更优”。
从这个角度看,Scemblix或许不是“下一个格列卫”,但它可能是 “格列卫最合格的继任者” 。它没有改写历史,但它在延续历史——而且比前辈做得更好。
当然,Scemblix并非没有隐忧。变构抑制剂同样面临耐药问题。临床中已经发现了肉豆蔻酰口袋区域的突变(如A337V)导致Scemblix耐药的案例。此外,ABL1 N-lobe的突变(如M244V)虽然不影响Scemblix与肉豆蔻酰口袋的结合,但可能通过破坏变构效应的传导而产生耐药。耐药的演化,是所有靶向药物无法逃脱的宿命。
如果“下一个格列卫”意味着“改变一个时代”,那么答案是否定的。格列卫的时代已经过去了,那种“从无到有”的震撼不会重来。但如果“下一个格列卫”意味着“在已有框架内做到极致”,那么Scemblix正在朝这个方向奔跑。它用一种全新的机制、更好的数据、更低的副作用,证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:医学的进步不仅需要“开创者”,也需要“完善者” 。
格列卫是那个叩开靶向治疗大门的勇者。Scemblix是在门后找到更优路径的探索者。两者角色不同,但价值同样真实。伟大的药物不一定要改写历史。能够延续历史、并在延续中超越历史,本身就是一种伟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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